《红楼梦》是一部完整的长篇小说
发布人:胡文炜 发布时间:2014/2/23 浏览次数:1165 字体:

 

有人说人生有三大恨事,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前两句只是陪衬,落脚点应在后一句。然而《红楼梦》不是已经写完了吗?我们不是已经看到这部书第120回的最后结局了吗?既然写完,又为什么说《红楼梦》未完?原因大概有三:一是根据张问陶的诗及注,提出后四十回是高鹗所续;二是根据脂批,说八十回以后的情节与现在的后四十回不一样;三是认为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不连贯。对于第一个原因,现在已经可以排除,因为事实证明高鹗并没有续写《红楼梦》。第二个原因也不能成立,因为脂批提到的情节完全有可能是另一种续书。那么第三个原因能不能成立呢?其实如果不带偏见的话,后四十回无论从主旨题意、故事情节、人物性格、语言运用、文化涵盖、作品格调等各个环节看,都与前八十回互相衔接,浑然一体。

 

一、主旨题意

   

所谓主旨题意,说得通俗点,也就是作者写一部书的目的,作者要在书中体现什么样的思想。如果从前八十回看,可知这部书所包含的思想十分复杂。小说开头告诉我们:此书是作者“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它是顽石“无材补天,幻形入世”,在红尘中“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书中写了作者“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本意原为记述当日闺友闺情,”对她们的“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作者深感自己“愧则有余,悔又无益”。前八十回的内容与这些表白应该是一致的。后四十回同样以贾宝玉的生活经历为主要线索,写了贾宝玉以及众多姑娘的日常生活,尤其紧扣“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体现了女子“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命运,及主人公面对闺阁人物不幸遭遇的无可奈何。

    前八十回写了许多梦与幻,后四十回同样穿插了一个又一个梦境幻觉,如第116回贾宝玉重游太虚幻境;第98回贾宝玉在梦幻中寻找林黛玉;第93回包勇说甄宝玉曾在病重时幻入太虚幻境;第86回薛姨妈说贾母合上眼便看见元妃娘娘;第82回林黛玉梦见贾宝玉;第89回说黛玉梦中常听有人叫宝二奶奶;第120回袭人梦中见到好象是宝玉又好象是和尚在看一本册子,书中还几次写到王熙凤的梦境幻觉。“梦幻”贯串于《红楼梦》一书的始终。

不少研究者从《红楼梦》中看到反封建,也有人看到女性的悲剧。这些也都可以从后四十回中去发现,且看那么多美好女子死的死,散的散,主人公贾宝玉没有走仕途之路,最终出家而去,不就是体现了反封建,体现了女性的悲剧或爱情的悲剧?后四十回最被人所指责的,大约是贾宝玉读八股中举和贾家沐皇恩延世泽,那么只要看一下前八十回:当听说贾政就要回来时,贾宝玉是多么的慌乱(第73回),而贾政又是多么的希望他能读书中举,到后四十回他在贾政的严词训课下,又如何能逃避得了?他之读八股本来就跟大多数封建文人的目的不同,他完全是被迫的,所以虽然得中乡魁,却马上离开了红尘。至于沐皇恩延世泽,这本是封建大族命运的一种可能,这么写并未违背历史的真实。再说对于贾家,不论皇恩如何浩荡,世泽如何绵延,他们的悲剧已经发生,死去的女子已不能复生,特别是主人公没有领受皇恩和世泽,因此作者的这一写法并不违全书的题旨。可以说,不论按照哪种见解,《红楼梦》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都是相合符的。

其实,要真正理解一部作品的创作思想,确切地找出主旨题意,只能从整部书中去看,因为作品,尤其是一部长篇小说,随着故事的发展,情节的推进,所包含的思想也越来越明显,有时甚至要到作品的最后,才彻底明白作者原来是要告诉我们这一层意思,是要说明这个道理。试想,如果只读了半部书,又怎么可能充分了解整部书的含义呢?而从《红楼梦》全书来看,前后的思想是一致的,不存在什么变化,也可以说从主旨题意的角度来看,作者没有在后半部作新的发展。

 

二、故事情节

   

    一部《红楼梦》写出了贾府大族的一年四季,前半部的贾府犹如锦上添花、烈火烹油之际,就象四季中的春天、夏天,虽暗中时有冷风,但总的气氛是高涨、热烈。大观园内以欢乐为主,到第70回开始逐渐出现悲凉、萧条的气氛,好象是到了秋天,而其中的联诗,钓游鱼,就象秋天中偶而出现的小艳阳,是以阴冷为主。这就是这部书总的基调。

如果从情节来看,《红楼梦》是以贾宝玉的生活经历为主要线索,描写了封建大族的日常生活,全书的情节不是明显连贯,而是由一个个基本独立的事件所组成。统计一上,前八十回有100个左右的主要故事情节,其中篇幅较长的是元春省亲、刘姥姥游大观园,其他诸如宝黛读西厢、贾芸谋事、马道婆作法、薛蟠家聚饮,黛玉闭门院外、宝钗扑蝶、宝玉说药方、唱曲换汗巾、清虚观打醮、金钏受辱、龄官划蔷等等,都是以不长的篇幅写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故事。由于这些故事看上去各不相干,且都好象是些家庭的琐碎小事,因此《红楼梦》第一次读往往只能留下较为模糊的印象,只有多读几遍才越读越有味,这体现了《红楼梦》独特的表现手法。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一脉相承,同样也是用这种方式来写。为了能较清楚地说明这一问题,下面列出后四十回主要故事情节的名称:

    四美钓鱼、宝玉再入塾、黛玉吐血、金桂闹家、宝玉议亲、贾政加官、薛蟠惹祸、黛玉弹琴、妙玉走火入魔、贾珍鞭仆、宝玉念晴雯、黛玉绝粒、宝蟾设计、宝玉讲书、贾母看古玩、包勇进贾府、水月庵事件、贾母赏海棠、元春薨逝、宝玉失通灵、凤姐设掉包计、黛玉焚稿魂归、宝钗出闺、李十儿蒙贾政、凤姐散花寺掣签、探春远嫁、园中作法除妖、金桂误服毒药、倪二家求贾芸、锦衣军查抄贾府、贾母散资、贾政复世职、湘云回访贾府、五儿侍宝玉、迎春夭逝、贾母寿终、贾府失盗、赵姨丧命、王熙凤历幻、甄应嘉见宝玉、惜春矢志出家、贾宝玉再梦太虚境、贾政南送灵柩、宝玉还玉、刘姥姥救巧姐、宝玉应试、袭人出嫁、香菱扶正、宝玉却尘缘、归结红楼梦。

后四十回大致有这50个主要故事情节,这些故事情节看上去也是基本独立的,但又都有内在联系和照应,因而并不显得松散,既环环相扣,又从整体上不断发展推进,直至全书的终结,完全是前八十回的自然发展。在写作上,作者不急于收场,匆忙交代;急于表白,直奔主题,而是徐疾有度,并有新的线索发展,既不离前八十回大势,又不是缩手缩脚,重复模仿,充分体现了作者高超的写作才能和技巧。

    具体写作中,在前八十回,特别是前七十回,经常可看到青春的活力,诗化的境界。象“意绵绵静日玉生香”,“琉璃世界白雪红梅”,是那么的雅,那么的美;刘姥姥游大观园充满谐趣,暖香坞制灯谜其乐融融;菊花诗会与共读西厢常被艺术家们作为绘画、彩塑的作品题材。到后四十回,也可以说从第71回开始,使人有了一种压抑感、凄零感,这是由于作品所描写的对象有了变化。其实很多文艺作品如《三国演义》、《儒林外史》、《歧路灯》、一百二十回本《水浒传》等,都是前半部空灵新鲜,引人入胜,后半部显得较为沉闷,就是《西游记》,也是前半部中的神猴出世大闹天宫更有趣味。而后半部超过前半部的长篇就很少见。《红楼梦》前后情绪的变化正是情节推进时产生的必然现象。

毫无疑问,一部文学作品,最吸引人的是她的魅力。《红楼梦》之所以得到一代又一代人的喜爱,是在于前半部那么多动人的故事、场景、人物。说起《红楼梦》首先想到的是“天上人间诸景备”的大观园和大观园中一群富有青春活力的青年,他们赏菊品蟹、制谜联诗、烤鹿肉,醉花荫。加上性格的展示,感情的交织,使读者仿佛身临其境,深受感染,一如脂砚斋所说似食出网之鲜鲥。然而如果整部《红楼梦》总是写一群长不大的孩子,总是写他们吃酒赋诗,那肯定会影响真实性,使作品的价值受到很大限制。一个人,从孩子,到少年、青年、中年、老年,不断地在变,体貌会变,个性也会有所变化,无非是有些人变化较大,有些人变化小一点。《红楼梦》是长篇小说,写了好几个年头的事,书中的人物前后有变化,那是十分自然、极其真实的,如果这些年里没有变化,那才不正常。

《红楼梦》中有些情节有矛盾,如五儿前八十回中已死了,后四十回又出现,这不奇怪,因为前八十回中就有不少情节矛盾的现象,如茜雪“去了”,去得没有理由,如回目是戏彩蝶,正文是扑玉色蝴蝶,等等,前人指出很多,原因在于这部书不是一气呵成的作品。

 

三、人物个性

   

作为长篇小说,往往是由人物的言行所构成,是表现人与人之间、人与物之间的相互关系。一部成功的小说,必然是个性鲜明、生动,使人感到真实可信,这就要求说小说中的人物需符合生活实际。在实际生活中,一个人的个性性格一般总是稳定的,但当遇上外界不可逆转的影响,环境的截然变化,或者由于因为适应不了而无法生存下去,个性性格有时也可能有所改变。《红楼梦》后四十回那么多人物的结局,可以说都是个性与现实相冲突的必然结果。

    贾母是贾府里年龄最大的过来人,书中说她什么样的事没见过。前八十回她虽然尽情享受,但也善于处理家事,如面对贾政笞挞宝玉、贾琏偷情、王熙凤大闹、乡下人刘姥姥求见,都显示出她的能干、她的手腕。在后四十回贾府遭变故后,她“祷天消祸”时说:“这件事是不能久待的,想来外面挪移恐不中用,那时误了钦限怎么好,只好我帮你们打算罢了,就是家中如此乱糟糟的也不是常法儿。”然后把“做媳妇到如今积攒的东西都拿出来”一一分配。在大事面前起了主心骨作用。

    王熙凤则不同,前八十回她作为年青媳妇,凭借贾母的威望颐指气使,仿佛主宰着府中的一切,其实很多人的心里是不服气的,包括她的婆婆邢夫人。对有些事的处理,如尤二姐、张金哥等,手段也过于毒辣。所以一旦贾母去世,她马上“力诎失人心”,在处理贾母后事时“也不敢辩,只好不言语,邢夫人在傍说道:‘论理该是我们做媳妇的操心,本不是孙子媳妇的事。’”“凤姐紫涨了脸”“不敢再言,只得含悲忍气的出来。”她对众人说“大娘婶子们可怜我罢,我上头挨了好些说。”以致一肚子委曲越想越气。这看似同前八十回判若二人,其实正是她平时所作所为的必然发展。前八十回已有邢夫人为两个婆子向凤姐求情,那时她就已“越想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流下泪来。”后来的力诎失人心正与此相承。

    又如在前八十回中比之砚台的贾政,他努力为自己设计的形象是端方清白,虽思维并不特别见拙,但没有能力处理实际问题,一遇到现实矛盾马上就束手无策。由于他这种比较特别的个性,后四十回他想做清官却不能有所作为,以致受小人掣肘,自己也被牵了进去。象这种由人物一贯的个性跟现实相碰时产生的现象与后果,是何其符合生活的实际。

再如林黛玉,从第82回开始伤感、吐血、绝粒,完全是前八十回性格的发展,她一进贾府就步步留意、时时在心,尤其与贾宝玉的关系,是极其敏感小心。所以后来听到一个老婆子骂别人“你这不成人的小蹄子”,马上“两眼反插上去,肝肠崩裂”。当听到雪雁误传宝玉已定了亲后,如同将身撂在大海里一般,千愁万恨堆上心来,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

前八十回作者先写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从不劝贾宝玉学仕途经济。到第42回,她听了薛宝钗的一大篇话,在观念上起了重大变化。薛宝钗说:“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治国辅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蹋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林黛玉听了这些话反应如何?书中写:“说的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应‘是’的一字。”接着在第45回写林黛玉对薛宝钗感叹:“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象你前日的话教导我。”这就是以前黛玉“不劝”的原因:因为没一个人这样教导过她。从此以后,林黛玉再也没有同薛宝钗闹任何矛盾,也不再有任何口角,与前四十回相比,好象是换了一个人。所以到后四十回便有林黛玉劝贾宝玉读书的那番描写。

《红楼梦》作为长篇小说,从第8回开始,到第97回,时间跨度至少有四年,林黛玉这么一个十多岁的少女,正是思想最为活跃,最会变化的时期,因此有些观点前后有所不同也就十分正常。在现实生活一个人的思想观念不是一成不变的,例如贾政,他是贾府这个封建大族中热衷仕途经济的代表,在我们的印象里,他十分顽固,按理说他的名利思想根深蒂固,已经定型,可是前八十回写他竟也会“名利大灰”,“不强以举业逼”宝玉。相比之下,黛玉的认识有变化也就更自然了。

与林黛玉有所不同,薛宝钗虽然也倾心宝玉,但她一向以“正统”要求自己,在伦理道德上历来循规蹈距,所以嫁了丈夫后,见他总是心念着黛玉,也没有对人对己过不去。一次她故意向袭人使眼色,让宝玉到外间去睡,由麝月与五儿去照料他,任五儿承了错爱。最后当宝玉走失,全家惊惶无比时,她虽不免痛苦流泪,却仍保持端庄样,思前想后,觉得“宝玉原是一种奇异的人,夙世前因自有一定,原无可怨天尤人”,并以此来安慰长辈,这便一个真实的薛宝钗。

至于贾宝玉后四十回所表现的读书、伤感直至出家,同样是他既对现实不满,又不敢明确反抗,因而当经受“大苦恼”后,只好走封建时代上层家庭中确有人走过的那条路。

后四十回写贾宝玉进了科场,而且中了举,书中写得非常清楚,贾宝玉在应试前,早已有出家的存心。他嘱咐莺儿尽心伏侍宝钗,说:你袭人姐姐是靠不住的。他赴考时,连王夫人和薛宝钗也像是生离死别一般。因而他虽与贾兰一同去赶考,两人的思想完全不同,贾兰是为了做官,贾宝玉则是应付而已,所以他从试场出来,就走失了,出家了。作者如此写是恰如其分,与前八十回毫不相悖。他不是中举后洋洋得意,更没有衣锦返家,中举后出家,与中举后得意返乡是截然不同的。

第118回莺儿提起当年打络子:“那一年在园子里,不是二爷叫我打梅花络子时说的,我们姑奶奶后来带着我不知到那一个有造化的人家儿去呢。如今二爷可是有造化的罢咧。”宝玉听了“又觉尘心一动,连忙敛神定息。”这不仅真实地写出了贾宝玉,也真实地写出了生活的实际。在书中,贾宝玉的形象按照原来设计并无根本转变,他必然走向出家的结局,但既然还未出家,就难免要在红尘中周旋。贾宝玉是“没有变”的典型,他是打定主意不走仕途。

第82回宝玉说:“目下老爷口口声声叫我学这个,我又不敢违拗。”袭人说:“如今老爷发狠叫你念书,如有丫鬟们再敢和你顽笑,都要照着晴雯司棋的例办。”宝玉说“好姐姐,你放心,我只好生念书,太太再不说你们了。”这是多么真实的思想,多么真实的贾宝玉,他之读书,本出于无奈,出于应付,是为了太太不再说她们。既然要应付,既然无奈,那后来的讲八股,学八股就必不可少,他给巧姐讲列女也同样只是应付,否则又怎么体现贾宝玉的这种本性,如果他敢于违拗,那么他就不会走上出家之路了。

第82回中他还非常明确地说:“提什么念书,我最厌这些道学话。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立言。好些的,不过拿些经书凑搭凑搭还罢了;更有一种可笑的,肚子里原没有什么,东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奥。”直到第115回他与甄宝玉相见,甄宝玉一人讲了一大通“少时不知分量”、“懒于应酬”的话,事后贾宝玉对薛宝钗说:甄宝玉“不过也是个禄蠹”,“这样的人可不是个禄蠹么?只可惜他也生了这样一个相貌。”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前八十回的贾宝玉

在现实生活的惊涛骇浪面前,性格开朗,心理承受能力强的人生存了下来,个性脆弱,平时不大想得开的便不易生存,而象贾宝玉这样的人,出家大约是最恰当的归宿。可以说,后四十回对许多主要人物的言行、活动都把握得很准,与前八十回绝无抵牾。

 

四、心理描写

  

 《红楼梦》一书擅长心理描写,前八十回中,林黛玉的心理活动;王熙凤的心理活动;薛宝钗的心理活动,都写得细致深刻、入情入理,例如薛宝钗的“金蝉脱壳”及有意对黛玉假装不看见以避嫌疑等等。后四十回在这方面一点也不见逊色,如林黛玉感叹自己无依无靠;王熙凤在贾母死后的计划盘算;贾政在被抄家后恨自己糊涂;紫鹃在照料黛玉过程中的心情,都写得十分真切,特别是袭人的心理活动,不仅维妙维肖,而且可称入木三分。

    第82回袭人想:“如今宝玉有了功课,丫头们可也没有饥荒了,早要如此晴雯何至弄到没有结果。兔死狐悲,不觉滴下泪来。忽又想到自己终身本不是宝玉的正配,宝玉的为人却还拿得住,只怕娶了一个利害的,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后身。素来看着贾母王夫人光景及凤姐儿往往露出话来,自然是黛玉无疑了,那黛玉就是个多心人。想到此际,脸红心热,拿着针不知戳到那里去了。”这段话文字不多,却真实细腻,内涵十分丰富,作者要是没有相当的文字水平,就不可能作这样的刻划,如果由平庸的作家来写,会被拉长成数百上千的长文,效果还远不及此。

    第120回袭人出嫁时心灵深处那种复杂无奈的心理真是被作者写绝了:“如今太太硬作主张,若说我守着,又叫人说我不害臊,若是去了,实不是我的心愿。”“怀着必死的心肠上车回去,见了哥哥嫂子,也是哭泣,但只说不出来。那花自芳悉把蒋家的聘礼送给他看,又把自己所办妆奁一一指给他瞧,说那是太太赏的,那是置办的,袭人此时更难开口。住了两天,细想起来,哥哥办事不错,若是死在哥哥家里,岂不又害了哥哥呢。千思万想,左右为难,真是一缕愁肠几乎牵断,只得忍住。”当她“委委曲曲”的到了蒋玉菡家,“一进了门,丫头仆妇都称奶奶,袭人此时欲要死在这里,又恐害了人家,辜负了一番好意。”待看了红汗巾后,“始信姻缘前定......弄得个袭人真无死所了。”袭人确是为难,作者这段文字虽不是贬,却也不是褒,袭人之所以如此,恐怕多少也有看了聘礼妆奁,听了称奶奶的因素,作者写得何其深刻、真实。

至于文间简短的穿插时有所见,都很有回味,如周瑞家的对王熙凤说外面的传闻,当念到歌谣“吃不穷穿不穷,算来......”时,猛然咽住,而王熙凤也不追问,二人的心理已表现得十分逼真。《红楼梦》不是专门描写心理的书,从总体来看,心理描写并不多,但一写就深刻,就感人,无论前八十回还是后四十回都一样。

 

五、语言运用

  

 《红楼梦》后四十回无疑以叙事为主,加上气氛变化等原因,缺少了前八十回中“落红成阵”、“白雪红梅”的场景,不再有“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的闲景闲情,因而语言文字与前八十回有所变异,但书中还是对有些场面作了较细的描写。如第81回宝玉到大观园逛逛,“走到沁芳亭,但见萧疏景象,人去房空。又来至蘅芜院,更是香草依然,门窗掩闭。转过藕香榭来,远远的只见几个人在蓼溆一带栏杆上靠着,有几个小丫头蹲在地下找东西。”原来有姑娘在钓鱼:“一个杨叶窜儿吞着钩子把漂儿坠下去,探春把竿儿一挑,往地下一撩,却是活迸的,侍书在满地上乱抓,两手捧着,搁在小磁坛内清水养着。”这里特别是探春钓鱼的情景,文字不多,却写得十分逼真,使人如见如闻。当然后四十回中这样的描写并不多,但说明作者也是能写的。

《红楼梦》一书可说是集语言之大成,既有民间口语俗语,又有古人句子的借用,是当时生活的真实写照。后四十回基本体现了前八十回的风格,运用的民间俗语有:人怕出名猪怕壮;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羊群里跑出骆驼来了;躲过了风暴又遇了雨;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恨铁不成钢;一人拼命,万夫莫挡。引用古诗文的有:放浪形骸之外;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居移气,养移体;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冷露无声湿桂花等等。所有这些句子,都跟书中的内容、人物完全吻合,增加了小说的表现力。后四十回还用了一些特别的词语,如薛蝌对薛姨妈说,一些不正经的人“都被我干出去了”的“干出去”;麝月对袭人说“这会子又假撇清,何苦呢”的“假撇清”;刘姥姥解救巧姐时对平儿说“扔崩一走就完事了”。这都是生活中使用的语言,作者把它恰如其分地用在自己的作品之中。

其实对于一个作者来说,写作时所运用的语言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如一个十年前写的书与十年以后写的书,语言文字就会有变异,甚至有较大的变化。又如一部作品由一个人写成初稿,另一人对初稿进行加工、补写或润饰,而署名仍是前一人,那么,这篇文章就不能充分代表他的风格。且看第9至13回的“和”字,与起同样作用的“合”字使用情况:

9  1、原来宝玉急于要秦钟相遇。 2、长林妹妹一处去玩笑着才好。 3、再那不长进的算帐。 4、贾母正他说话儿呢。 5、因此秦钟趁此香怜挤眉弄眼。 6、他既贾蓉最好。 7、我只你主子说。

10  1、也不过我一样,他因仗着宝玉和他好。 2、他素日又宝玉鬼鬼祟祟的。 3、倘或他有个好歹。 4、跟随多少人来闹我,我必你不依。 5、去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你琏二婶子。 6、冯大爷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说了。

11  1、凤姐儿、宝玉方贾蓉到秦氏这边来了。 2、婶子二叔在上房还未喝茶呢。 3、无不疼我的也无不我好的。 4、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里去,不得你说话儿。 5、宝玉一群丫头子们在那里玩呢。 6、你明日搬来他住着吧。 7、我们亲家太太都点了好几出了。 8、于是秦氏坐了半日

12  1、话说凤姐正平儿说话。

13  1、不过平儿说笑一回。 2、正平儿灯下拥炉倦绣。 3、正贾代儒等说道。 4、剩得自己孤栖,也不人玩耍。 5、只你二婶子说就是了。

既然一个作者总有自己的写作风格,用字习惯,又为什么会出现上面这种有时用“和”有时用“合”,的现象?第12回还用了“与”。如果以文字使用来鉴定文章的作者,岂不是说《红楼梦》第11回跟第9回不是出于同一作者之手?既然前八十回因为有特殊情况而用字不合习惯,那么对后四十回以习惯用字的方式来认定作者时,也需考虑其中的特殊情况。

还有各回的结尾词,有的用“端的”,的有的用“端详”;有时是“且听”,有时是“再听”;一会儿用“下回”,一会儿用“后回”;一会儿用“要知”;一会儿用“不知”。可见在具体的用词上,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不能用拘泥的眼光来看。

《书屋》杂志2005年第1期上有一篇文章指出,一位当代知名作家在小说中好用“一股”,不少地方根本不需或不该用这二字,如一股高贵气质;一股热闹劲;一股温煦;一股委屈;一股体贴;一股同情;一股惶惑;一股坚毅;一股预感;一股知觉;一股欲念……。我想这位作者看了此文,以后就会注意,“一股”二字肯定有所减少,甚或大为减少。《红楼梦》作者会不会也有这种情况?例如前八十回多“一面一面”,多“竟”,有些地方完全可以不用,在后四十回中就少见,是不是也有人对他提了一下呢?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正由于《红楼梦》不是一气呵成之作,因而在用词习惯上前后有差异也是正常的。 

 

六、文化涵盖

   

《红楼梦》曾被誉为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这虽然是个比喻,但书中的文化涉及面确实非常广,当然也包括后四十回,例如:

    神话方面有伏羲、龙女、拐仙、刘阮入天台、灵山飞来。历史方面,提到的典故有周勃安刘、师旷鼓琴、姜后脱簪、画荻教子、木兰从军、张敞画眉、尧舜武周等;历史人物有李后主、班婕妤、孟光、王婧、苏小、宋玉、相如等。提到的哲学名词有定数、阴极阳生、太乙、太极。在宗教方面,宝玉与惜春都皈依了佛教,书中还写了跏趺、真如、三宝、修缘等;还有道教的仙、参同契、洞元经及请道士降妖;又有巫教的占卦、扶乩以及阴阳八卦。政治方面,写了贾政升郎中任、贾府被锦衣军抄家、贾政复世职、贾家沐皇恩等。通过薛蟠殴死人命,官府如何处置此事,薛家如何疏通关节,可以管窥当时的法制法律。同前八十回一样,透过书中所写的父子间、夫妇间、主仆间等的关系,可以去探视当时的伦理道德。第86回写了王太医为黛玉诊病,详细说了黛玉的病症及原因,并写了100余字的诊断书,贾琏还与王太医讨论了用药方案;第95回写了元春的病情;第102回写了尤氏的病情;第109回写了贾母的病情,同前八十回一样,都是需要相当的病理知识。有关建筑园林大多出现在全书的前六十回,且主要是前十七回,到后来只能重复前面所写到的,但后四十回多少也有新的出现,如女墙、腰门、奎壁、铁马等,特别是铁马,是贾府中常见的建筑附件。后四十回涉及的民俗更是十分广泛,如第92回写要办消寒会;91回贾政说到宝玉的婚事今冬放定,即订婚;我们从宝玉的婚礼仪式中可以去看当时上层人家的婚俗;从贾母的亡故中又可去看当时的丧俗。本来前八十回已写了大量的衣着服饰,后四十回又出现了很多新的名称,有别于前八十回多呢类、貂鼠服,后四十回出现了狐皮制品、羊皮制品,写了包勇的撒鞋,妙玉梳的妙常髻,还写宝蟾清早穿了“片锦边琵琶襟小紧身,上面系一条松花绿半新的汗巾,下面并未穿裙,正露着石榴红洒花夹裤,一双新绣红鞋。”希图以此来引诱薛蝌。象服饰一样,后四十回还写了许多新的饮食;新的器皿用具;第89回写了宝玉在黛玉处欣赏书画。尤为可贵的是较详细地写了弹琴和下围棋,因为这在前八十回尚未写及,这样《红楼梦》涉及的文化范围更全面、更广泛了。第92回介绍的四件洋货也令读者开眼界,这类异物同样为前八十回所未写。后四十回出现了不少有关八股文的内容,八股文是影响中国历史的一种文化,尤其对贾府这样的封建大族,这是不可回避的。事实上少数好的八股文也有新意,可以一读。当然八股文对青年有束缚,《儒林外史》所暴露和讽刺的现象也确实存在,但这都是由于某些读书人的当官欲过强而造成,要是不为当官,也可不去苦苦地读它。

可以说,《红楼梦》后四十回的文化涵量并不次于前八十回,而且跟前八十回一样,后回十回基本没有涉及性文化。《红楼梦》问世前,我国已有很多小说在流传,《红楼梦》出现前,小说的写法已有套路,即使象著名的《金云翘传》、《平山冷燕》、《玉娇李》、《歧路灯》等,或是劫后余生破镜重圆;或是重振家业团圆美满。许多写家庭人情的小说及话本多掺有淫秽内容,这似乎成了文人一种难以避免的通病。然而《红楼梦》这方面的内容极少,一般不易察觉,后四十回同样如此,象第90回、91回中有关宝蟾金桂的情节,本来很容易渲染一番,但作者坚定地避开了。

后四十回也没有陷入因果报应的套路,因果报应的小说在当时十分通行,如《醒世姻缘传》、《剪灯新话》、《石点头》、《醉醒石》、《西湖二集》及李渔的小说等等。书中也没有为迎合读者而故意写一些插科打诨、无聊庸俗的内容。这都充分体现了作者原来所确定的立意,保持了高雅的格调。至于诗词、饮食写得少了,那是因为后四十回毕竟缺少了以前那种闲情逸致,因而也是十分正常。

 

七、结局收尾

  

对一部小说来说,结局收尾极其重要,有时能关系整部书的成功与失败。《红楼梦》的结局可以说写得非常出色、非常成功,其特点是,既没有写成大团圆式的喜剧,也没有写成惨不忍睹的大悲剧,因为把结局处理成喜剧或悲剧都不足为奇。当然古今中外的文学史上有伟大的喜剧和伟大的悲剧,但把一部小说写得余意未尽则更为难得。看一下《红楼梦》以前的文学作品,大团圆果然太多,悲剧又何尝没有,然而《红楼梦》后四十回没有跟前人的脚印走。后四十回中,黛玉、迎春、元春等人无疑是悲剧,但对整个家庭来说又不全是悲剧,作者有意留下了一条生存与生活之路。

试想如果后四十回写成才子佳人大团圆,虽然迎合了一大部分读者的口味,但陷入了俗套,且不能反映历史的真实,其价值将受很大影响。如果处理成全家覆没悲惨残酷的大悲剧,那恐怕也不见得多么高明,还会使更多的读者难以接受,更不是历史的真实。在封建时代,一个声势煊赫的大家庭会有可能一下子家败人散,而败落后的家庭也完全有可能重新发迹。《红楼梦》后四十回真实地写出了一个大族的演变过程,即使将来兰桂齐芳,但每个读者都明白,那将是另一番面貌了:贾宝玉已不能再回大观园,林黛玉及四春不会再聚,王熙凤已不会再来管家,贾母不会再来主宰,兰桂齐芳成何种样子,谁也无法预料。

巴金在《秋》的结尾中说:觉新“以后会有什么结果,我也不能向读者作任何预言。”文学家也好,政治家也好,在分析过去的现象,处理现实的问题时,有可能是超凡的,能得心应手,游刃有余,甚至会影响历史的进程,然而要想准确地预示未来,那可是多么的困难。《红楼梦》作者之于巴金,究竟是不谋而合,还是受到了启发,我们不得而知,但对于“不能预言”的结局处理,则是非常真实的。

在全书结束时,甄士隐对贾雨村说:“将来兰桂齐芳,家道复初,也是自然的道理。”接着他又加了一句:“此系后事,未便预说。”当我们读到这里时,全书只剩下最后一页,贾府今后会是个什么样子?很难说,心里一片茫然。第5回有一支曲,曲名“飞鸟各投林”,曲中有“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历史上,一个大府第,一个村庄,甚至一座城市,有可能全部毁灭,那是特殊现象,例如遭遇自然灾害、兵燹、瘟疫等非规律性的祸事,否则不可能“白茫茫”!封建时代,大族败亡是经常发生的,而族中总有一部分人能找到生路,甚至重新发迹,“兰桂齐芳”。飞鸟各投林,说明林子还在,飞鸟也没有尽,无非是分散了,各投林子。大地盖上了雪,白茫茫一片,而雪是会融化的,融化后还会长出植物来,这是自然规律。即使是大火烧过,成了废墟,也会有新的生机。1911年清朝政府覆亡,封建社会结束,大地只剩下白茫茫了吗?今天我们不是常可看到“某某”名人是“某某某”的几世孙的介绍?而作者笔下,只是暂时写到这里,以后鸟儿们怎样飞出来,林子又是怎么个样子,雪融化后是一番怎样的景象,那不是这部书的事了。但纷繁复杂的世事还要继续,作者让列位看官自己去想吧。

已经死了的当然不能再生,后四十回也没有这么写,但“重见荣华”完全有可能。看一看历史事实,我们会对后四十回加以认同。在私有制社会里,大族与平民永远是存在的,无非一个大族解体了,另一个大族在形成,解体后的大族也有可能复兴。这正是作者的洞察力,他写出了私有制社会里大族与平民永远存在的历史真实。当然大族的形式会有所不同,内部结构会有所不同,赖以生存的方式也会有所不同,但与平民的区别始终存在,而且仍会联络有亲。当然“大有大的难处”,包括内部的,外部的,还肯定会演变,会有人说“不如小户人家”,《红楼梦》毕竟最精辟。

《红楼梦》有无穷的魅力,又非常深刻,文学作品的魅力与深刻不完全是一回事,有魅力,不一定深刻,深刻也不一定有魅力。“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有魅力,但谈不上多么深刻。“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彼区区一桧有何能,逢其欲。”深刻,但不见得有多大魅力。一般来说,我们总是更喜欢读有魅力的作品,因为深刻,应该能解说得清楚,深刻的作品可能长久流传,但不大可能百读不厌。而魅力,因为有丰富的形象,只能“导读”,很难用语言来作准确的解说,需要读者自己体味,因而能百读不厌。对于文学创作来说,一个作家总是早期写的“优美”,能“形象大于思想”,后期则多是“说理”,是“思想大于形象。”这应该是一个规律。《红楼梦》前八十回虽也有深刻性,但更有魅力;后四十回的魅力减弱了许多,但深刻却超越了。所以说,《红楼梦》确确实实给后人展示了一幅完整的世像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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