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花魂”的两种解读
文章作者:hxwzk 发布时间: 2016/12/9 浏览:396 字体:

在上一世纪八十年代里,我曾经非常赞赏吕启祥先生写于1986年的《花的精魂 诗的化身——林黛玉形象的文化蕴含和造型特色》一文。这篇文章作为“代表性论著”还选入了吕启祥先生2005年《红楼寻梦》的自选集中,可见她依然秉持文章中所表达的观点。她说写这篇文章“并非要刷新对于其中一批人物的评价,乃是希冀在更加广阔的文化背景上来进行观照,求得对于作品本身价值更深一层的体察。”

她说“古往今来,文学作品中多愁善感的女子太多了,却还很难找到可以同林黛玉相提并论的人物。林黛玉不仅是《红楼梦》的第一女主人公,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看做整个中国文学史的第一女主人公。犹如莎翁笔下的朱丽叶、普希金笔下的达吉亚娜,她们各自身后都带着本民族文化的长长投影,凝集着本民族文化的华萃精英。”

“不论是直接的间接的、历史的传说的、社会的民俗的,作家从各个角度对自己的人物进行远铺近垫,充实映照。比方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林黛玉背后站着一整个人物的系列”,“诸如西子、王嫱、莺莺、丽娘、飞燕、绿珠、谢道韫、蔡文姬、李清照、叶小鸾、冯小青,以至于素娥、洛神等等。而且不限于女性,诸如心有七窍的比干、直烈遭危的鲧、高标见嫉的贾谊、登仙化蝶的庄生、采菊东蓠的陶令……她(他)们或是以其姿容禀赋与黛玉相近,或者是以其遭际命运令黛玉同情,或是以其才具修养滋育黛玉生长,尤其重要的是这些高士前贤以其傲骨灵性构成了黛玉个性中优秀的人格积淀。总之,作家充分调动了传统文化的丰厚宝藏,广泛撷取,上下驱遣,从各个角度拓宽和加深人物性格的内涵,使得艺术形象的根须,深植在肥沃的中华文化的土壤之上。若设我们对传统文化完全茫然,对相关的人物、典事、传说、风习无所了解或所知甚少,恐怕难以走进人物性格世界的深层。”应该说,她那种“在更加广阔的文化背景上来进行观照”的解读目的是达到了的。

她说“曹雪芹不仅以他那支‘生花妙笔’,写到了关合各人个性气质的姿容品貌各异的花,诸如富贵的花、清幽的花、娇嫩的花、带刺的花、斗寒的花、迟谢的花等等;更把人带到了由那含苞的花、盛开的花、结子的花,解语花、并蒂花、楼子花,鲜花着锦、饯花葬花、花魂默默等等构筑成的情趣迥异的境界。由“花”生发演化出如此五彩缤纷变幻无穷的意象,乃是作家的天才创造。如果说,曹雪芹把天地间灵秀之气所钟的女儿喻之为花,那么林黛玉就是花的精魂;如果说,他把生活心灵化而流泻为诗,创造了充满诗意的真正的艺术,那么林黛玉形象最富有诗人气质,是诗的化身。  

不管是那雍容富贵,国色天香,艳冠群芳的牡丹,还是那娇嫩薄命的桃花。似乎唯有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蓉受人尊重。她是风露清愁的芙蓉,是孤标傲世的芙蓉。花,向来是美好事物的代表、青春和生命的象征。在这美不胜收的花的郊原之上,荟萃了花的精英和寄寓着美的理想的,是林黛玉的艺术形象。她自有独步群芳的超越之处,宜乎称之为‘花的精魂’。” 这段美奂美仑的描述很有诗意。请注意:她对林黛玉艺术形象突出特点是怎样描述的呢?文中说“她是风露清愁的芙蓉,是孤标傲世的芙蓉。”

“正当满园花枝招展、绣带飘飘之时,唯有林黛玉发生了‘明媚鲜艳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的伤感。从春尽,到花落;从花事,到人事;从今年,到明年;从当下,到永恒;林黛玉的思绪早已出脱了时间和空间的拘约,她想望‘胁下生两翼,随花飞到天尽头’,问询‘天尽头,何处有香丘?’面对着‘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现世处境,早抱定‘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的意旨。在她的世界里,灵魂永远凌驾于环境,在展现心态中使之得到升华和超越,在道德感情上令人同情和愤懑。‘冷月葬花魂’则是林黛玉呕尽心血用生命谱写的一句绝唱!” 这段描述把林黛玉葬花行为与“葬花呤”解读为仅对自已不幸命运的喟叹。

吕启祥先生是一位很有灵气的学者,行文如行云流水,富有诗意,思维也颇缜密。在以寅孙曹雪芹是《红楼梦》作者为“约定俗成”的共识的年代,她对林黛玉的卓越研究,达到那个年代的新高度,很少有研究者能够逾越她研究林黛玉的水平。

然而《红楼梦》其实是“一声也而两歌,一手也而两牍”的小说,是以写情之貌内蕴民族主义情绪的小说。从写情层面上来说,吕启祥先生对林黛玉“花魂”的解读我依然有认同感。且论述中虽提及曹雪芹,并不与子虚乌有的寅孙曹雪芹的生平家史挂钩。作为主流红学家,虽至今仍然未见她对《红楼梦》子虚乌有的寅孙曹雪芹作者说作出公开的反省,但对她在文本赏析中对“写情”方面所取得的积极成果还是应该肯定的。同样道理,如王昆仑、蒋和森先生等这些红学大家,都是从写情方面论述林黛玉形象,并取得了很多成果。我们不能因为他们是主流红学家,泼洗澡水把可爱的孩子也一并泼出去。我们对主流红学家应采取科学的一分为二的态度,否定该否定的,肯定该肯定的。

有比较才有鉴别。现在在持新的《红楼梦》作者说的红学同仁,特别是影响较大的,不论是洪昇说,冒辟疆说、吴梅村说、李渔说等,几乎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把《红楼梦》、把《红楼梦》中人物放到明末清初的时代背景来认识,发现了《红楼梦》内隐民族主义情绪。

这方面土默热先生与吴雪松先生均有比较深入的研究。我今天只就吴雪松先生的研究说点感想。他在《梦断天涯》一书中《黛玉篇》分析林黛玉写的《咏菊》诗的诗句:“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他解释道:“平章后”指陶渊明隐居。桓玄举兵夺取东晋军政大权。元兴二年,桓玄在建康公开篡夺了帝位,改国为楚,把安帝幽禁在浔阳。陶渊明在家躬耕自资,闭户高吟:“寝迹衡门下,邈与世相绝。顾盼莫谁知,荆扉昼常闭。”表示对桓玄称帝之事,不屑一谈,这就是借典故表达作者不接受改朝换代的意思。遁着吴雪松先生的解读思路,看林黛玉另外两首写菊的诗,一首是“问菊”,有“喃喃负手叩东篱”之句,陶渊明《饮酒》诗“采菊东篱下”,“叩东篱”,表达的即是拜访陶渊明;另一首是“菊梦”,中有“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忆陶令盟。”吴雪松把林黛玉的这句诗解读为:同样隐居,她不羡慕庄子,而是陶渊明。因为前者隐居是为“登仙”,后者隐居是誓言。“盟”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决心,表达作者不能接受改朝换代的思想与陶渊明无异。林黛玉三首菊花诗,每首均与陶渊明联系起来,可见菊花魂是用来表达明遗民不屈服于清的汉人思想,所以菊花魂是汉人思想的意思。我以为这样解读是颇有道理的。

反观吕启祥先生只是笼统地说要“领略那倾慕陶令之千古高风”,并没有与“不接受改朝换代”的汉人思想联系起来。

再看柳絮,林黛玉的《唐多令》:

“嫁与东风春不管,

凭尔去,忍淹留。”

吴雪松先生解读为:这是写改朝换代中徘徊不定,但心向明的臣民,体现的是郁闷彷徨无助的心态,如果上升到花魂来认识,柳絮魂就是渴望归根而又不能的大明和南明的游子魂。

柳就是南明的一个象征。

吴雪松先生还有进一步的解读:“作者对柳的感情还不止如此。当年崇祯吊死,李自成就是用了柳木棺材收敛了作者心中的圣君,所以作者“不在梅边在柳边”蕴含无限复杂的思想和感慨。

再看桃花。

吴雪松解读道“小说中不仅写了桃花,还有桃花诗歌,还有刻意写到扇子。

我们知道清朝中期有著名的戏剧《桃花扇》,实际《红楼梦》这些碍语就是呼之欲出的桃花扇,桃花扇不须多讲,李香君的故事大家都能得出一种不屈精神。

最后不要忘了还有海棠

大家再看海棠,所以海棠诗,没有一个直接说了海棠,却鬼使神差般地每首诗歌都写了玉,玉在《红楼梦》中是代表了明,代表了明的精神,所以小说中说“玉是精神难比洁”,海棠魂正是作者对大明魂的追忆和讴歌。这里林黛玉更有“借得梅花一缕魂”惊人一句,“梅花魂”是前赴后继的抗清精神。

那末,怎样解读林黛玉的《葬花呤》的深刻意蕴,我以为这要从葬花日期说起。林黛玉葬花日期是四月二十六日,不少红学研究者把这个日期与寅孙曹雪芹的生日联系起来,其实所谓“寅孙曹雪芹”是子虚乌有的(这个观点已有多篇文章论述,不再详述),因此把四月二十六日确定为作者生日是很不靠谱的猜想。当时的文人们,就如今日人们不会忘记日本鬼子“南京大屠杀”那样,也不会忘记“扬州十日”。清顺治二年(1645)四月清军攻扬州城,史可法率军民浴血而战,历七昼夜。二十五日城破,军民逐巷奋战,大部壮烈牺牲。清军纵兵屠戮,十日不封刀。烧杀淫掠,无所不至,繁华都市顿成废墟,死亡人数在八十万之上。四月二十六日正是清军屠城开始之日。历史上并无“饯花节”,是作者为奠祭抗清将士而特地虚设的一个节日。看书中二十七回,描写“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轿马” “干旄旌幢”等乃军中常用之物,若不是为了祭奠英勇牺牲的抗清将士,编叠这些东西干什么?在这样一个奠祭抗清将士的氛围下,解读林黛玉葬花行为及《葬花呤》内涵,悼明骂清的意涵便昭然若揭。

吴雪松在《梦断天涯》中“以为葬花情节和葬花诗是作者借黛玉表达对大明和南明一个接一个灭亡的悼念”的解读,便显得言之有据。他解读道:

“花谢花飞花满天,   

红消香断有谁怜?”

“花”是不屈的反抗精神象征,花满天意味虽然各处的反抗都遭到惨烈的镇压,但仍然举国上下到处都有不屈的精神。

“游丝软系飘春榭,   

落絮轻沾扑绣帘。”

游丝软系意喻残存的南明风烛飘摇已无任何抵挡之力。

“独倚花锄泪暗洒,   

洒上空枝见血痕。”

空枝斑斑,腥风阵阵,没有杀戮何以见血?足见是必有腥风血雨的后文。

“怪奴底事倍伤神,   

半为怜春半恼春。”

“三春”指南明,像扶不起的阿斗,爱恨不能。

 “ 愿奴胁下生双翼,   

随花飞到天尽头。”

可谓撕心裂肺,令人叹惋,意思是原应跟英雄而去粉身碎骨也不后悔。天尽头不是别处,正是南明灭亡是尽头。

“一朝春尽红颜老,   

花落人亡两不知。”

这是说朱明江山会在一天彻底灭亡 英魂逝去没有人再知道。

由此他认为“花魂”就是对各种抗清精神的总称,包括消极抵抗,也包括顽强不屈、包括主动出击也包括拒不接受不一而足,后文“冷月葬花魂”是在冷月前提下,也就是大明南明彻底熄火以后,作者对这些英勇事迹的埋葬.。

联系当时时代背景,从对“花魂”总体解析出发,再解析林黛玉在饯花节时所吟的《葬花呤》诗句,几乎每一句都可以读出骂清悼明的意味来。我原来对“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之句解析林黛玉个人命运遭际总觉牵强,她虽寄人篱下,但由贾母呵护,宝玉的关爱,吃穿不愁,何至于有 “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强烈感受。但若联系明末清初,清兵南下,“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那样的时代氛围之中,“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表达的正是江南遗民真切感受就是可以理解的了。这样“葬花吟”就不单是主流红学家们通常理解的林黛玉哀叹个人的不幸遭遇与不幸命运的哀吟,还表达了遗民们对大明与南明的灭亡及英勇牺牲将士的哀悼与祭奠。

刘溪梦先生在《红楼梦与百年中国》一书中指出:《红楼梦》有没有反满思想,是红学一个绝大的问题,至为重要。作为红学的一桩公案,历来为研究者所注意,对这一问题的探讨,将把对《红楼梦》思想倾向和思想性质的研究引向深入。

刘梦溪先生还坦言:“实际上从胡适开始,就缺乏对红学索隐一派的深谅明察。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隐》被胡适指为猜笨谜,我以前虽然也同情蔡先生,学术立场却站在他的学生一边。现在从头细想,蔡先生是何等样人物,他会莫名所以、随随便便地猜谜吗?即便猜谜,他会得那样吗?”

《红楼梦》究竟有没有反满思想,肯定是有的,但它基本存在形态是内隐而不是外露,是需要通过“索隐”获知,这里“索隐”的意思是索解文字背后“骂清悼明”的隐意。主流红学家们至多是从宝玉对芳官“耶律雄奴”的取名相关情节中感到有点骂清的意味,其他方面有骂清意味的隐意都是有意无意地忽视并不予深究的。所以如此,与流红学家所持的作者说有关。因为以寅孙曹雪芹为《红楼梦》作者,则其《红楼梦》产生的时代背景是乾隆年间,这个时期的时代氛围,已很少有明末清初时期明朝遗民的强烈的“骂清悼明”的民族主义情绪。注意:蔡元培对《红楼梦》总的看法是 “《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  这段话第一句话是把《红楼梦》放在“清康熙”年间观照。这是前提,这是关键。联系康熙年间的时代背景才能索知文本背后“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而对这一问题的探讨,正如刘梦溪先生指出的:“将把对《红楼梦》思想倾向和思想性质的研究引向深入。”

吕启祥先生对林黛玉是“花的精魂”的解读, 文彩不可谓不美,但只能解读出“花魂”的情与美的层面,却解读不出林黛玉诗句内蕴的骂清悼明的民族主义风骨的味儿来。为什么?因为她持曹寅之孙曹雪芹为《红楼梦》作者说,没有把《红楼梦》放在明末清初时代背景来解读。说到底,这也不是吕启祥先生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持曹寅之孙曹雪芹为《红楼梦》作者说的主流红学家们的通病,他们对《红楼梦》的解读普遍“缺钙”,解读不出民族主义风骨的味儿。

不论是否认同吴雪松先生持吴梅村为《石头记》为原创作者说的观点,我以为与洪昇等新作者说一样,都把《红楼梦》放到明末清初大背景下来解读的大方向是对头的。我们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吴雪松先生对“花的精魂”的解读与吕启祥先生的解读相比,吕启祥的解读相对比较空泛,吴雪松先生的解读虽文彩稍逊吕启祥先生,却能深入骨髓,使林黛玉形象闪耀出时代精神的光彩。

我们所以要否定寅孙曹雪芹为《红楼梦》作者说,另辟蹊径,探索新的作者说,总的目的是为了正本清源,正确解读《红楼梦》。我这样说,不是要否定吕启祥先生从写情层面解读“花魂”积极成果,但这样的解读显然还是不全面、不贴切,不深刻的,只有联系明末清初的时代背景,把林黛玉“花魂”内涵骂清悼明的意思解读出来,融汇在一起,才更全面、更贴切、更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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